吃人貓 (六)

﹣譯自 “Man-Eating Cats”英文版(Translation in English by Philip Gabriel)

摘自村上春樹的“Blind Willow, Sleeping Woman”      

我在半夜醒來,泉不在。我看看床邊的手錶﹣十二時半。我笨拙地找電燈開關,開了燈在房間四處張望。一切靜得好像有人趁我睡著時偷偷進來,灑上靜默的塵埃。煙灰缸裡有兩支彎了的沙龍,旁邊有一個揑作一團的香煙包裝。我從床上起來,走出客廳。泉不在,她也不在廚房和洗手間。我打開門向院子外看,只得一對塑膠躺椅,沐浴在明朗的月光裡。「泉⋯⋯ 」我低聲喊。沒有回答。我再喊,這次大聲一點。我的心猛烈地跳。那是我的聲音嗎?聽起來好像太大聲,而且很不自然。還是沒有回答。一陣微弱的海風把蒲葦的葉尖弄得沙沙作響。我關上門,回到廚房裡,給自己倒了半杯酒,嘗試冷靜下來。

明亮的月色穿過廚房的窗戶,在牆上和地板投下形狀奇怪的影。整個地方像一個前衛舞台劇的佈景般充滿暗示。我突然想起:貓在松樹上失蹤了的那夜,跟這晚完全一樣,滿月而沒有一片雲。那天晚餐後,我再到走廊找貓。夜更深,月光變得更亮。我的眼睛不知為何離不開那松樹。偶爾我肯定有看到貓的眼睛,在樹枝間閃爍。但那只是幻象。

我穿上一件厚毛衣和牛仔褲,抓起桌上的硬幣塞進口袋走出去。泉一定是睡不著出去走走,應該是那樣。風停下了,我只聽見網球鞋嘎扎嘎扎地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像誇張的電影配樂。泉肯定往海港去了,我這樣認為,她沒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往海港的路只有一條,我沒可能錯過她。沿途房子的燈全已關掉,月光把地面染成銀色,像海的最深處。

往海港途中,我聽到微弱的音樂聲,停了下來。我最初以為是幻覺 – 像氣壓轉變時聽到耳鳴的聲音。但細心一聽,我聽到一些旋律。我屏住氣息盡力傾聽,有如把思想浸透我體內的黑暗。沒錯的了,那是音樂。有人在奏樂,現場的、沒擴音的音樂。但那是甚麼樂器?是Anthony Quinn 在 *Zorba the Greek 裡奏的曼陀林似的樂器嗎?*布祖基琴?但誰會在三更半夜彈奏布祖基琴?在那裡?

那音樂好像來自我們每天做運動爬的那山上小村莊。我站在十字路口,納悶著該怎樣做,往哪個方向走。泉一定是在這個位置聽見同樣的音樂,我清楚覺得這樣的話她會往音樂那方走。

我剎地停下,然後在十字路口往右轉,開始走上那個我很熟悉的山坡。沿途的小徑沒有樹,只有膝蓋般高而有刺的矮樹林,藏在懸崖的影子裡。我走得越遠,那音樂便更大聲更突出。我也更聽得出那旋律。音樂有點節日氣氛,我想像山頂的村莊在舉行宴會似的東西。然後我想起那天在海港的時候,我們看見一個熱鬧的婚禮。這可能是婚禮的晚宴,一直延續到晚上。

就在那時候 – 沒有任何警告 – 我消失了。

也許是那月光,或是那夜半的音樂。我每走一步,便感到自己更深地陷入令我身份消失的流沙裡﹣跟我在飛機上越過埃及時一樣的感覺。那走在月光下的不是我。那不是我,而是個用泥造成的替身。我用手揉自己的臉,但那不是我的臉,也不是我的手。我的心臟在胸口裡猛跳,把血液瘋狂地送到我身體各部份。這副身體是個泥木偶,被巫師吹了口氣賜予短暫生命的魔法玩偶,欠缺了真實生命的光彩。我那臨時的假的肌肉只是機械地運動。我是個木偶,準備用來當某種祭品。

那麼真正的我在哪裡?我想。

忽然,泉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真正的你被貓吃掉了。你站在這裡的時候,那些飢餓的貓把你吞噬了 – 全部吃光,剩下來的只有骨頭。

*註: Zorba the Greek – 一部1964年的電影, 改編自Nikos Kazantzakis的小說。

布祖基琴 – 一種形狀似曼陀林的希臘撥弦樂器

Soon s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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