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貓 (五)

﹣譯自 “Man-Eating Cats”英文版(Translation in English by Philip Gabriel)

摘自村上春樹的“Blind Willow, Sleeping Woman”      

泉繼續學她的希臘文,我畫我的素描。那是我的人生中最平靜的時間。我們吃得簡單,小心呷最便宜的酒。我們每天爬上附近一個山丘。山上有一個小村落,從那裡可以看到遠處其他島嶼。新鮮空氣和運動使我很快變得健碩。太陽下山後,靜得聽不見任何聲音。在那寧靜裡,泉和我會做愛,然後談論各種事情。不用再擔心要趕上最後一班火車,或編造一些謊話告訴我們的伴侶,實在是難以置信地美好。秋意漸濃,初冬來了。風漸漸增強,海面上出現白色的碎浪。

大概是那段時間,我們在報紙上看到那段吃人貓的新聞。同一份報紙裡,有一則日皇情況轉差的新聞,但我們只看報查兌換率。日元兌希臘德拉克馬持續上升,那對我們十分重要﹣日元越強,我們的錢便越多。

「說起貓,」我看了那段報導幾天後說:「我小時候有一隻貓,離奇失蹤了。」

泉好像想聽下去,她從詞形變化表抬起頭望向我:「怎樣失蹤的?」

「那是我在唸二年級,或三年級的事。我們住在公司宿舍裡,那兒有一個大花園。花園有一棵古老的松樹,高得差不多看不見樹頂。一天,我正坐在後面的走廊看書,我們的三色貓在花園裡玩耍。牠自己一個跳來跳去,貓有時會像這樣玩耍。牠被一些東西刺激了,完全不為意我在看著。我看得越久,便越覺得害怕。貓好像著了魔一樣四周亂跳,毛髮都豎起來。牠好像看到一些我看不見的東西。最後,牠圍繞著松樹一直跑,像「小黑森保」(*Little Black Sambo)裡的老虎一樣。牠突然煞停,飛快地爬到樹頂的枝幹上。我只看到牠的小臉在最高的樹枝上。牠仍然很激動和緊張,匿藏在樹枝間,盯著一些東西看。我呼喚牠的名字,但牠好像聽不到一樣。」

「那隻貓叫甚麼名字?」泉問。

「忘了。漸漸到了徬晚, 天黑了。我很擔心於是等了很久, 等貓爬下來。直到最後只得漆黑一片。我們自此也沒有再見到那隻貓了。」我告訴她說。

「那不算很離奇。」泉說:「貓經常這樣失蹤,特別是發情時。他們會亢奮得忘了怎樣回家。你的貓一定趁你不為意的時候從松樹下來,然後去了某個地方。」

「我想是吧。」我說:「但那時我還是個小孩,我肯定貓決定在樹上住下來了。一定有些甚麼原因令牠不能下來。每天,我都坐在走廊往松樹上望,希望見到貓在樹幹間窺看。」

泉好像失去了興趣,她點了第二根沙龍,然後抬頭望向我。

「你會有時想念你的兒子嗎?」她問。

我不知該怎樣回應。「有時候,」我坦白地說:「但不是經常,間中有些東西會令我想起。」

「你不想見他嗎?」

「有時我想的。」我說。但那是謊話,那只是我認為我該有的感覺。和兒子一起住的時候,我覺得他是我見過最可愛的東西。當我很晚才回到家時,我總是先到他的房間去看他熟睡的臉。有時我會很想強烈地緊抱他,緊得可能會壓傷他。現在一切關於他的 – 他的容貌、他的聲音、他的動作 – 只在遙遠的地方存在。我只能清晰地記起他肥皂的氣味。我喜歡和他浸浴和替他擦身,他的皮膚容易敏感,所以我太太給他一塊特別的肥皂。我能想起有關我兒子的只是那肥皂的氣味。

「要是你想回日本,不要因為我而留下。」泉說:「不用擔心我,我會有辦法應付的。」

我點頭,但我知那是不會發生的事。

「不知道你的兒子長大後會不會那樣想你,你就好像那消失在松樹上的貓。」泉說。

我笑了。「也許會的。」我說。

泉把煙弄熄在煙灰缸後嘆息。「我們回家做愛吧,好嗎?」她問。

「現在還是早上啊。」我說。

「那有甚麼問題?」

「一點也沒有。」我說。

*註: 小黑森保 (The Story of Little Black Sambo) – 住在印度的蘇格蘭人Helen Bannerman寫的兒童故事, 1899年首次在倫敦出版。故事講述一個叫森保的男孩智取一群飢餓的老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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