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貓 (三)

﹣譯自 “Man-Eating Cats”英文版(Translation in English by Philip Gabriel)

摘自村上春樹的“Blind Willow, Sleeping Woman

泉比我小十歲,我們在一次工作會議遇上。我們的眼睛接觸到對方,有些東西使我們一拍即合,不是那種會經常發生的事情。之後我們見了幾次面,討論合作計劃的細節。我去她的辦公室,或她到我的。我們的會議都很短,並且有其他人在場,基本上都是純粹工作上的。但項目完成後,一種難受的寂寞侵佔了我,像一些維生般重要的東西被強硬地在我的掌握內搶走了。我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我想她也有同樣的感覺。

一星期後她因為一點不重要的事致電到我的辦公室,我們閒聊了一會。我說了一個笑話,她笑了。「出去喝杯東西好嗎?」我問。我們去了一間小酒吧,喝了幾杯。我不怎記得我們談了些甚麼,但我們有一萬個說不完的話題。我那激光般清晰的頭腦,讓我輕易地明白所有她想說的東西,而對於我不能對任何人解釋清楚的事,她所能理解的,準確得令我驚訝。我們都結了婚,對婚姻生活沒多大的抱怨。我們都愛我們的伴侶並尊重他們。雖然如此,這還是好像一個小小的奇蹟﹣踫上一個可以讓你那麼清楚地完全的表達感想的人。大部份人一生都沒有機會遇上這樣的人。把這樣標籤為「愛」會是一個錯誤,那應該說成是完全的同感較為適當。

我們開始定期去喝東西。她丈夫因為工作而要晚歸,所以她能很自由地出入。但在一起的時候,時間總飛快地過去。我們見到手錶上的時間,發現只能勉強地趕上最後一班火車。我總是覺得很難說再見,我們還有那麼多東西想告訴對方。

我們都沒有引誘對方上床,但還是睡了。到那時為止我們都忠於自己的伴侶,但不知怎的我們沒有內疚的感覺,只是單純地認為我們需要這樣做。脫掉她的衣服、觸摸她的肌膚、把她抱緊、進入她的身體、高潮﹣完全只是自然地延續我們的對話。自然得不是那種把心臟撕裂的身體快感,而是一種平靜、美好的行為,除卻一切的存在。最美好的是我們做愛之後那沈默的言語。我把她赤裸的身體抱緊,她捲在我的臂彎內,然後用我們之間的語言輕訴秘密。

我們在時間許可的時候見面。奇怪地,或者不那麼奇怪地,我們完全相信這關係可以持續到永遠。婚姻生活在方程式的一邊,我們之間的關係在另一邊,不會有甚麼問題出現。我們確信我們的外遇永遠也不會曝光。我們有上床,無可否認,但那如何能傷害任何人?我和泉睡的晚上,我要為晚回家而對太太編造一些謊話,那些時候我是有感到一陣痛苦的慚愧,但那從來都不像是真正的背叛。泉和我有著一種嚴謹地脫離卻完全地親密的關係。

假如甚麼也沒有發生,也許我們會那樣維持下去,呷著我們的Vodka Tonic,在可以的時候盡可能鑽到床上。又或者我們會厭倦對我們的伴侶撒謊而決定讓那外遇以自然的方式死去,那樣我們便能回到我們舒適的小生活裡。無論怎樣,我不覺得事情會有變壞的結果。我証明不了,只是有那樣的感覺。但命運介入了(回想起來,其實是無可避免地),泉的丈夫知道了我們的事。他把她盤問一番後,完全失控地闖進我家。幸運地,當時我太太獨自一個在家,令整件事變得很難看。我回到家的時候,太太要我解釋整件事。泉已承認了一切,所以我也不可能隨便作個故事。我把事情的全部告訴了太太。我解釋道:「這不代表我戀愛了。那是一種很特殊的關係,跟我和你之間的完全不同,像白天和黑夜。你沒有發覺到甚麼異樣,不是嗎?証明這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外遇。」

但我的太太拒絕聽下去。那是很大的打擊,她僵住了,真真正正地對我二話不說。第二天,她收拾了所有東西到車上,開車到她父母在茅ヶ崎的家去了,把兒子一起帶了過去。我打給她好幾次,但她不肯接電話。最後她父親接了電話,他警告說:「我不想再聽你那些沒用的藉口,我也絕對不會容許我的女兒回到你這個混蛋身邊。」他打從一開始便極力反對我們的婚事,他說那些話的聲調說明他終於証明了自己是對的。

我全然地迷失了,拿了幾天假一個人躺著,孤獨地自己一個,在床上。泉打給我,她也是一個人。她的丈夫也離開了她,在走之前還把她教訓了一頓。他拿剪刀剪碎了她所有衣服,從外套到內衣,一切都變成破爛的布碎。她對他去了哪裡毫無頭緒。她說:「我筋疲力盡了,我不知道怎麼辦。一切都被破壞了,而且永遠也不會跟以前一樣。他以後也不會回來了。」她在電話中嗚咽。她和丈夫以前是青梅竹馬的。我想安慰她, 但我可以說甚麼?

「出去喝東西吧。」她最後提議。我們去了涉谷一家通宵酒吧喝至天亮。我喝Vodka gimlet,她的是Daiquiri,我不知道我們喝了多少,那是第一次自我們認識以來沒話好說的。天亮了我們步行到原宿去解酒,在那裡的Denny’s 吃早餐和喝咖啡。那時候她提出了去希臘的念頭。

「希臘?」我說。

「我們不能這樣留在日本。」她說著,望進我眼睛的深處。

我在腦中反覆著這個想法。希臘?我充滿酒精的腦袋領悟不了那邏輯。

「我一直很想去希臘,那是我的夢想。我曾經想過去那裡渡蜜月,但我們沒有錢。所以,走吧,我們倆。然後在那裡住下來,不用擔心其他事情。留在日本只會令我們傷心,也不會有甚麼好處。」她說。

我對希臘沒甚麼特別興趣,但我只能認同她。我們計算好積蓄,她有二百五十萬円存款,我可以拿出一百五十萬円。一共是四百萬円,大約是二萬五千英鎊。

泉說:「二萬五千英鎊該足夠在希臘的郊區住幾年。便宜的機票大概要二千五百鎊,這樣的話,還餘下二千三百鎊。我想一個月要花六百五十鎊,那樣足夠住三年,保險一點兩年半。你覺得怎樣?去吧,其他東西讓他們之後再自行解決吧。」

我四處張望,清晨的Denny’s 充滿年輕的情侶,我們是唯一一對過三十的,還有肯定是唯一一對經過災難般的外遇後,在討論花光所有積蓄逃亡到希臘的。真要命的一團糟,我想。我望著自己掌心一段很長的時間,我的人生真的來到這地步?

「好吧,我們去吧。」我終於說。

(待續)

athens-gree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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